公主蛋糕
故事
人偶
女孩子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呢？
大概是由糖果，小熊玩偶……这些安静又美丽的事物组成的吧。
那我呢？
「公主蛋糕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就和精致的洋娃娃一样。」
「你们看，她的皮肤就和雪一样洁白，她的嘴唇犹如绽放的玫瑰……」
「她简直就是王国淑女的典范！」
……
我的身边好像从来不缺诸如此类的夸奖。
从我被召唤之时起，国王和王后就告诉我，我会成为皇宫中最美丽最优雅的公主。
因为我的美丽和娇贵就象征着王国的繁荣和昌盛。
就好像……我是这个国家的吉祥物一样。
也正因如此，我的生活中有着各种各样的规矩。
在雨天里踩水？不行，那样会把裙边弄脏的。
吃饭的时候用手拿烤肉饼？不行，那样会让蕾丝领结沾上油渍的。
听到开心的笑话放声大笑？也不行，那样会被认为没有淑女的样子的。
「你是代表着国家形象的公主，不可以不守规矩。」
「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尤其是像你这样有身份的女孩子。」
我的家庭教师总是这样和我说。
女孩子的样子吗……
其实我并不是很理解，她们口中的「女孩子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或许，就像我现在这样？
每天早上，等待女仆为我准备带着玫瑰香气的泡泡浴。沐浴完毕后，她们会为我梳理长长的卷发，为它涂抹好闻又不知名的精油，好让它看起来顺滑又有光泽。
我的衣柜里装满了各种点缀着珍珠，玫瑰和水钻的蓬蓬裙，每天早上都会有专门的人为我整理好一天的搭配。
结束了漫长的梳妆，我会被安排上礼仪课，或者去会见国外的使节，又或许是重大的游行活动。
美丽，高雅，文静。
似乎便是他们对于女孩子的所有要求了。
可是……
那和橱窗里的洋娃娃又有什么区别呢？
前几日，王城下了一场大雪。
晶莹的雪花逐渐覆盖皇城，将眼前的世界包裹成无尽的银白色。
我很喜欢雪。
我喜欢雪的纯洁，雪的柔软，更喜欢雪花的轻盈。
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是上帝放飞了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而说到雪，更有意思的自然是——
「嘿嘿，看招！」
「好诶，我也不会认输的！」
楼下的花园里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我忍不住低头望去，看到有几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在打雪仗。
她们用力地挥动着手臂，甩出刚刚捏好的雪球，一会儿她的雪球砸到你的头上，一会儿你的雪球又砸到她的后背，你追我赶，发出清脆的笑声。
真好啊……
「公主蛋糕，你在看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礼仪课的老师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教棒。
「对不起老师，没有什么……」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转移开视线，回归书本上的文字。
「只有保持完美美丽的形象才能给国度带来幸福。」
「只要是大家能够幸福，那我这样就好。」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她们一样，在雪地里肆意地奔跑啊……
花朵
雪依旧在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大的雪了。
它们无穷无尽地从天穹深处飘落下来，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没一般。
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离开皇宫。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想任性这一次……就一次。
我在心里默念着。
趁着夜深人静，我换上了出行的衣裙和斗篷，带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悄悄逃了出去。
因为冬夜寒冷，大家都躲进了屋子，街上几乎无人。
就算有，大概也不会把裹着朴素衣物的行人和皇宫里的公主蛋糕联想到一起吧。
于是我非常成功地离开了王城，并且一路向北走，直至到达城镇外。
人烟远去，夜晚显得更加的幽静。飘雪渐渐停止，世界只剩下了一片安谧的白。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雪，生怕自己的温度会把它们融化。
「下雪了……」我轻声低喃。
没有礼仪老师问我在说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不在皇宫了，便又壮着胆子放开了声音。
「下雪了。」
我的声音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远方只留下寂静的沉默。
「哇！下雪喽！」
于是，我干脆放声对着天空大喊，那是我的礼仪老师绝对不允许我做的事情。
我把手中的雪猛得抛向空中，任凭它们成片地散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裙摆上。
接着，我又脱下厚厚的斗篷在纯白的大地上奔跑了几步，回首望去，我的脚印也成为了雪地上唯一的痕迹。
「就像，我破坏了这张地毯一样。」
我笑嘻嘻地自言自语，却丝毫没有悔过的心情。反而得寸进尺地脱下了漆皮高跟鞋，踏在雪地里，那种感觉就如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般。
我并不畏惧雪的严寒，相反，我沉溺于冬天的冰冷。
「呼——」
最后，我干脆张开双手和双腿，直直地倒在厚厚的白雪中，摆成了一个「大」字形。
好舒服……
在这一刻，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褪去了身上所有的枷锁和桎梏。
我不是高贵的公主，不是王国的吉祥物。
我只是我，我只是名为「公主蛋糕」的飨灵。
「如果这样的时间可以再多一点就好了……」
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要回去的。
「救……救命……」
恍然间，我听到一道虚弱的求救声。
好像，有人？
我警觉地坐起身，试图确认刚刚的呼救是不是真实的。
「有没有人，救救我……」
真的有人！而且还是个小女孩！
我赶紧四处张望，企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突然，我在悬崖边看到了一朵绽放的花，那娇弱的粉红在一片虚无的白色中特别显眼。
它在这样的酷寒中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打散。
但又确实坚韧地生存着。
而在那朵花的旁边，我看到了一只死死扒住山石边缘的手。
纤细而脆弱，就如同那朵花一般。
飘雪
「坚持住！」
我赤着脚就跑了过去，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皇室礼仪了。
「你还好吧，再坚持一下！」
我急忙趴到了悬崖边，低头望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小女孩，她的一只手死死抠住悬崖的边缘，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了在峭壁上生长出的树枝。
尽管树枝已经把她细嫩的皮肤磨破，但她强烈的求生欲已经顾不得这一点小小的疼痛了。
「我快要没力气了，拜托你救救我……」
她眼角晶莹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声音也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别怕，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几乎和雪一样冰冷了。
「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
「不，我……我动不了了，我不能……」
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吐出了断断续续的短语，我知道，她的体力和意志可能都要到极限了。
「没关系，我在这里……」我只能用无力的言语去安慰她。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工具吗？
例如藤蔓或者绳子，至少要能把她安全拉上来。
啊……
猛然间，我低头看到了系在我大衣上的腰带。
嗯，这个可以一试！
我手忙脚乱地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把腰带拆了下来。
「抓住这个！」
我把腰带在手上缠了几圈，然后迅速抛了下去。
「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我坚定地看着她那微红泛着泪光的双眼，希望能带她些许的安全感。
「好——」
小女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可下一秒她紧紧握住的树枝却折断了。
「啊！」
女孩凄厉的尖叫撕裂了黑夜的宁静，她如同一片即将飘落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抓住它！」
「我抓住了！」
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拉住了我的衣带。
「好， 我数三二一，三，二， 一，嘿咻——」
「三，二， 一，嘿咻——」
我好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样，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我相信此刻的我一定憋得满脸通红。
「三，二， 一，嘿咻！」
终于，在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成功地把对方拉了上来。
「呼——」
精疲力竭的我气喘吁吁地倒在雪地里，又一次仰面躺成了「大」字形，完全没有了在皇宫里的淑女样。
「不好意思，你是……公主蛋糕殿下吗？」刚刚被救上了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的状态明显好多了，只是身体还是会因为寒冷而不由自主地颤抖。
果然，还是被认出来了啊……
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嗯。」
「居然是真的！真不敢相信，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玩雪。」我有些害羞地扭过了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脸好像烧起来了一样。
堂堂公主居然因为这样的理由偷跑出皇宫，还被臣民知晓，真是太丢脸了。
女孩果然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然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镇上的大家提到公主蛋糕殿下都会觉得是高贵沉默的公主，感觉有点意外呢。」
「诶？」
「没想到平日里那样的公主殿下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你会……失望吗？」
小女孩摇摇头：「当然不会！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说完，她又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我们先回去吧。」
我望向东方，看到天边呈现出的极暗。
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兆。
阳光
下山前我穿上皮鞋，双脚已经因为长时间站在雪地里而变得通红了。
「对不起，都是我害得公主殿下这样。」她有些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并排走在漆黑的小路上，仅凭着那盏煤油灯照亮前方的路。
昏黄的灯光携带着些许的温暖，也让我们不再畏惧黑夜的严寒。
「我的名字是蒂法。」女孩热情地和我说，「就住在这个小镇。」
蒂法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干净的工装风衣裤和保暖的靴子，她的腰间还架着一把小刀。
不听声音的话真的有可能被误以为是男孩子。
「那，蒂法是因为什么自己跑来这里的呢？」
「我吗？因为这个！」
她从肥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以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花。
「这是……」
这是盛开在悬崖边的花朵。我回想起它尽管看起来无比娇嫩，却能够在寒冬中凌然绽放的样子。
「这是冬蔷薇，它们会在下雪天盛开。我是为了摘它而来的。」蒂法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公主殿下，别看我这样，我们家可是猎人出身。」
「猎人？」
「对啊，你不觉得很酷吗！可以带着猎枪去狩猎凶猛的野兽。」
蒂法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狩猎的过程和技巧，在述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她的眼睛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但是，我的父母并不同意我做猎人，他们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干这种事情。」蒂法的语气逐渐失落，「我本想摘下冬蔷薇来证明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花，谁知道却因为一时得意就滑倒了……」
「……」
「其实，我更想向他们证明，女孩子从来不应该被定义。」蒂法又打起了精神，「我们都有成为自己的权利。」
尽管是这样的寒冬，可我却好似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团燃烧的，炽热的火。
成为自己的，权利吗……
「无论如何，你最后还是拿到冬蔷薇了。」
「不，公主蛋糕殿下，它应该是属于你的。」
说完，蒂法小心翼翼地把冬蔷薇插在了我已经散乱的发髻上。
「谨此致于公主殿下的善良，聪慧和勇气。」
……
回到镇上时，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远远的，我便瞧见一对焦急的夫妇和一群围观的村民，而那对夫妻中的妇女正在掩面哭泣。
那应该就是蒂法的母亲了。
「妈妈！」蒂法激动地向父母挥了挥手大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他们。
听到女儿的声音，母亲转悲为喜，与跑来的蒂法紧紧抱在了一起。
「蒂法，幸好你没事，你究竟去哪了？我和你父亲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对不起妈妈……我去采冬蔷薇了，结果遇到一点意外。」
「什么？」
「但是公主蛋糕殿下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蒂法转头看向我，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大家的眼神，因为此刻的我看起来实在有点狼狈不堪。
我的头发已经乱糟糟的了，裙边也因为泥水而染黑了，手上更是黏上了尘土和污垢。
这样的公主，肯定让大家失望了吧。
蒂法的父母面色严肃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我却没有想到，他们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公主殿下，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女儿。」
诶？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啊！」人群中突然传来了这样一句声音。
「是啊是啊。」
「没想到她这么勇敢……」
此起彼伏的感谢和欢呼声充斥在我的耳旁，现在，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你怎么没有一点公主的样子」了。
公主蛋糕
公主蛋糕救了蒂法的故事很快就传到了国王的耳朵里。
「亲爱的公主蛋糕，你拯救了我的臣民，我该怎么奖励你呢？」国王问道。
「陛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
……
公主蛋糕正在和蒂法一起度过围猎的时光。
那件事情以后，公主蛋糕有了自由出宫活动的权利，而蒂法的父母也同意了蒂法参与围猎的后勤工作，那是成为一名猎人的必要课程。
「蒂法，在这里！」公主蛋糕小声地呼唤着蒂法。
「来了！」
距离两人不远的草丛里，有一只正在专心啃草的野兔，很明显，它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
蒂法熟练地拉弓，瞄准，接着就听到「嗖」地一声——
「中了！」
公主蛋糕激动地抱起刚刚收获的猎物，和蒂法相视一笑。
……
「天啊，怎么能这样，这也太没有规矩了！」宫殿里，礼仪老师正着急地在房间里踱步，「巴腾堡蛋糕殿下难道不管教一下她吗？」
闻言，优雅的少女只是笑了笑，「或许，您可以让伊顿麦斯体验一下那些课程。」
「伊顿麦斯殿下？」听到这个名字，老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听着礼仪老师絮絮叨叨地抱怨，巴腾堡蛋糕只是勾了勾唇。
她望向桌前的玻璃花瓶，里面摆放着一朵沾着露水的冬蔷薇。
……
女孩子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呢？
女孩子可以由糖果，小熊玩偶，玫瑰花瓣组成。
但她们也可以由勇敢，聪颖，奋争，坚韧，搏击做成。
她们是紧握的拳头，是强大的尊严，是比石头还坚强的意志，是燃烧的火焰。
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